阿母的手路菜--糕渣
作者:陳惠女

宜蘭的雨,總是下得綿長而細碎。雖然身處在潮濕且冷冽的空氣中,而我記憶裡卻始終存著那股暖暖的味道,是從阿母老家廚房的大灶鍋裡,悠悠飄散而出的香氣。
老家廚房空間不大,窗子總是被水氣糊得嚴嚴實實,只剩一片朦朧的乳白。灶上鍋裡的高湯翻滾,蒸汽升起像一層白色的幕簾,阿母站在灶前,背影微彎,手裡握著長木柄的鐵鏟,一下、一下,順著時間的節奏不急不躁地攪動。她常說,她這一生都與溫度有關,食物的溫度、人的溫度,阿母一輩子都在「顧火」。
年輕時,阿母跟著總舖師——水蛙叔公辦桌,當「水腳仔」。水蛙叔公手藝在蘭陽平原是出了名的,以手路細、火候穩聞名。那個年代,只要庄頭有人辦婚喪喜慶,天還沒亮,他們就得出門在空地架起爐灶。從備料、洗切、顧火到收場,凡是粗活細活都在其中。我最喜歡看著阿母深夜帶著一袋「菜尾」回家,尤其在冬夜裡那一鍋暖暖的滋味,真的是山珍海味。
頭城的拜拜很特別,每年由城隍廟或東嶽廟輪流主辦大鬧熱,總帶著一股南北門比拚的味道。兩年一次的農曆三月二十六日,是頭城東嶽大帝廟(獄帝爺)的主場。暗訪、日巡兩大遶境更是重頭戲。鑼聲從前一夜便響起,由陰陽司公與謝范將軍率先暗訪開始。七爺、八爺脖子上掛著紅絲線串起的孤餅(平安餅),大人會在膜拜後,撥下餅乾給孩子壓驚。到了二十六日當天,日巡更是各庄頭陣頭的戰場,整條街道鬧熱滾滾。



唯有這天,阿母會與叔公會出現在自家門前的藍色遮雨棚下,長木條搭起臨時灶台,瓦斯爐上疊著方形木蒸籠。蘿蔔褪皮,食材滿籮,全候著水腳仔一場淘洗刻花。那是母親勞碌的起點,也是辦桌序幕裡最清脆的聲響。那段時間,整個頭城的巷弄,都是流水席的戰場,空氣裡漂浮著蒸、煮、炒、炸交織的香氣。作為水腳仔,阿母在那樣的忙碌中總是笑咪咪,因為頭城人懂吃,不能漏氣。她也在水蛙師身旁,學會如何從平凡的食材裡,巧手調配出不平凡的鮮味,讓人一吃就記住。

而在阿母所有的手路菜中,「糕渣」是最厲害的一道,也是我的最愛。
在宜蘭,羹湯文化與多雨氣候息息相關,我們習慣在湯裡勾芡,用稠度鎖住熱氣。而糕渣,便是這種「羹文化」的極致變形。它是固態的湯,是將雞高湯、蒜泥、蝦仁泥與雞肉末慢火細熬,加入太白粉攪拌成稠糊後放涼凝固的結晶。
阿母做糕渣時,帶著一種神聖的儀式感。她會利用辦桌剩下的雞骨熬湯,是當水腳仔的養成的習慣。她將在雞骨頭上剩餘雞肉剔下,礁溪搵底養殖的斑節蝦去殼剁泥,再加上一大包芡芳用剩下的蒜頭剁成末,將食材和勻,完全看不出原貌。高湯燉煮數小時後,阿母手持大鏟不停攪拌,太白粉水徐徐從鍋邊加入。這是一場體力與耐心的長跑,火不能大,否則焦底;心不能急,否則不勻。阿母的側臉在蒸汽中顯得模糊而堅毅。
放涼至隔日結凍後切丁,沾上薄薄的太白粉下鍋油炸。糕渣出鍋時表面平靜如常,不冒一絲煙氣。阿母將金黃的糕渣端到我面前,用那雙長年操勞的手輕推盤子,溫柔叮嚀:「盡燒喔,愛細膩阿食,莫燙著。」
這正是糕渣最迷人之處:外冷內熱。它像極了阿母那一代宜蘭人的性格。阿母很活潑,但她的愛從不掛在嘴邊,表達甚至顯得木訥,但只要你咬下一口,那濃醇的高湯瞬間在口中迸發,那是用數小時耐心換來的深情。
現在,阿母已經不在了。每兩年一次的獄帝爺大鬧熱雖然依舊,但流水席散了,那個在叔公身邊忙進忙出的身影已然遠去。
我才明白,我懷念的從來不只是那一口蘊含宜蘭山海滋味的高湯,而是那個即便滿身大汗也從不喊累的「水腳仔」阿母。她用一生演繹了宜蘭人的性格:將所有的濃烈與關懷,都鎖在那層看似冷靜的薄皮膜之下。這道菜,是阿母留給我最珍貴的味道,也是每逢蘭陽細雨時,我心頭那份滾燙、無法抹滅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