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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遺失的一支山豬獠牙,被誰取走了?


作者:陳以利

文化記憶
文化資產
噶瑪蘭族
族語傳承
復名運動
身分認同

當有人問我:「你是原住民嗎?」

記憶便不自覺地回到童年。那時,總會看見一些陌生的長輩聚集在外婆家旁的空地上,偶爾說著中文,時而交談著我聽不懂的語言,舉辦著一些說不清來由的祭儀。夜晚,篝火燃起,他們圍繞著火光跳著陌生的舞蹈,熱鬧而神祕。對年幼的我而言,那是一種既新鮮又遙遠的存在。

長輩們曾和藹地邀請我一同參與,只是那時的我選擇了拒絕。當時並不知道那些語言屬於哪一個族群,也不明白祭儀背後所承載的意義,只隱約聽見有人說:「我們是噶瑪蘭族,我們都是一家人。」

成長的過程中,我逐漸知道自己是噶瑪蘭族,也聽聞林天成舅公與林俊農表弟投入宜蘭噶瑪蘭族的復名運動。然而,受限於《原住民身分法》的相關規定,至今仍有許多原鄉族人無法順利取得原住民身分,這也成為復名運動尚未完成的重要課題。

傳說中,遺失的一支山豬獠牙,被誰取走了
好野人社區學校,噶瑪蘭語課。(圖/黃兵善攝影)

有一天,表弟忽然問我:「哥哥,您知道家裡的族譜嗎?就是整個祖輩的名字與彼此之間的關係,可以申請戶口名簿,查詢以前的祖輩名字?還有您知道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事情嗎?……」那一刻,我才驚覺自己無法給出一個清楚的答案。

真正意識到文化正在流失,是在更長大之後。當身分被反覆詢問、被制度化地分類,我才發現,自己對於「噶瑪蘭族」的理解,始終停留在模糊而貧乏的層次。那些曾在童年出現過的語言與祭儀,如今只剩下零散的畫面,卻已難以被清楚說明。

想起復名運動對噶瑪蘭族而言,並不僅是爭取法律身分的過程,更是一場試圖將族群記憶重新接回現實的行動。名字不只是稱呼,而是家族、土地與歷史得以被記住的方式。當名字無法被制度承認,文化記憶也容易被簡化甚至忽略。

並不是文化太過遙遠,而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被教育得太快離開了它。

現在,聽著表弟們一再向我提起族語的重要性,我才逐漸理解,語言並不只是溝通的工具,而是一種保存記憶的方式。每一個詞彙、每一種發音,都承載著族群看待世界的角度,也記錄著過去如何與土地、自然與彼此相處。當語言逐漸消失,文化也會在無聲中被削弱,最終只剩下被簡化的身分標籤。

相較於表弟們、親妹積極學習與推動族語的行動、香蕉絲編織工藝工作坊,我更清楚地看見自己長期以來所處的位置不是完全缺席,卻也始終站在文化的邊緣。直到近年,我才開始意識到,文化並不是只屬於少數投入其中的人,而是需要每一個族人用不同方式去承接與回應。

於是,我開始嘗試回頭整理那些原本以為早已消散的片段。那些年少時看過卻未曾理解的畫面、聽過卻說不出口的聲音,在某些靜下來的時刻,會突然浮現。我並不是立刻就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只是慢慢地,重新看待家族留下的名字,試著理解它們在時間中的位置與重量,也在斷斷續續的學習中,練習發出族語的聲音。那些仍然留存的文化記憶與文化資產,對我而言不再只是被保存於某個場域中的存在,而是一種需要被辨認、被靠近的痕跡。即使理解仍然片段、學習仍顯笨拙,但正是在這樣反覆停下又前行的過程裡,我逐漸意識到,文化並非一條筆直可循的道路,而是一段必須帶著遲疑與耐心,慢慢走回去的路。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開始隱約明白,那支傳說中遺失的山豬獠牙,或許並不是被誰取走,而是在一次次忽視與沉默中,慢慢遠離了生活的中心。

然而,當我重新聆聽語言、凝視名字與記憶,那支曾被時光藏起的山豬獠牙,彷彿又靜靜回到了我掌心。它未必完整,卻提醒我,文化從來不是一件完成式,而是一條需要不斷走回去的路。

最後,你找到你的山豬獠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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