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中的人物，是我的母親，那是她在1971 年拍下的照片，頭戴貝雷帽，身穿針織上衣、迷你裙、長版風衣外套，高筒襪配上高跟鞋。將源自英國的迷你裙風潮，道地的展現成為台灣的在地時尚。 接下來，我要娓娓細說這張照片的故事，這不僅是關於我母親的私人家書，更是那一代台灣人共同的集體記憶。

翻開1968 年中華民國紡織工業展的新聞影片^[1]，可窺見當年的紡織工業展安排的服裝走秀，影片裡看到了60年代台灣服飾，走出50年代的保守端莊，開始追求西方流行，出現膝蓋以上的短裙。而吹起這個時尚，大膽將裙擺剪短到膝蓋以上的設計師是源自英國的瑪莉•官（Mary Quant），並將其命名為「迷你裙（Miniskirt）」，帶來1960年代服裝時尚史上的「剪刀革命」。

而我的母親在1971年拍攝這照片，正為她青春時是走在敏銳時髦路上留下軌跡。照片中攝於母親在台北縣（今新北市）三重市自開的「瑞美女子美容院」，那時母親結婚後北上創業，父親則在一家工廠上班，美容院開張不到兩年，我父親便自行創業開設研磨工廠，母親結束了美容院老闆的身分，投身在處理父親工廠加工完成品檢驗與包裝、煮飯供工廠叔叔伙食⋯的老闆娘日常。卸下了時髦裝扮，換成了工廠老闆娘的樸實，以及用心養育四個孩子的母親，而這張照片，是我母親曾經走在時代尖端的最佳實證。

在母親過世5年後的母親節今日，我重新爬梳了母親在開設美容院往前推的荳蔻年華。無疑的，也是一段時代進化史。母親長於雲林土庫的農村土地，是家中么女，由於四姊嫁至台中當警察太太，母親便來到了台中工作，在台中遠東百貨附近的理髮廳當美髮師。曾聽聞母親說起當年常有外國人到此理髮，因此她記憶中有著「sit down,please 」、「How much?」這些語句。 遠東百貨公司，原址本是台中自由路上的成功大戲院，它被遠東集團收購後，在1969年拆除改建而成，ㄧ開張便成了早期中部地區的地標，締造繁華。為什麼母親的理髮廳有那麼多的外國客人呢？再進一步探究，原因是，時值冷戰時期，美軍駐紮台中清泉崗，從1953年持續至中美斷交的1979年，清泉崗是當時美軍在遠東地區規模極大的空軍基地，對越戰的後勤補給扮演關鍵角色。而放假時的美軍或軍眷，常往當時台中地標所在地的遠東百貨公司附近消費，進而促進西方流行文化傳播。母親在花樣年華，躬逢其盛，而在理髮廳的工作，讓她吸收了最前線的時髦時尚。

在文化研究的範疇裡，我也試圖解析母親和那年代與她一樣穿著迷你裙的女孩們心中的所思所想。如同約翰•菲斯（John Fiske）的著作《瞭解庶民文化》（Understanding Popular Culture）中強調，庶民並非被動接收大眾文化，而是透過「生產性消費」主動賦予商品意義。菲斯認為庶民文化是抗爭性的，大眾在日常生活中透過反抗主流符號、改寫文本，來反抗權力結構。母親做為傳統社會中的女性，從農業中出走，在都市中穿著迷你裙，試圖從行為枷鎖與社會類屬認同中解放，藉以展示身體自主拿回女權，正也與她身為么女的一直以來，展現著從傳統中出走的叛逆性與開創性相符。

在母親節的此刻看著這張照片，想起曾經時尚的窈窕淑女，到花白的髮鬢與勞動後樸實的身影，激動的想念著母親，而且更大的理解到，那個在 1971 年大膽穿上迷你裙的女孩，她對於子女與丈夫的愛，可以如此全然的忘記了自己，以成就父親的榮耀與子女的最佳後盾。她把對時髦的機敏，轉化成了操持家業的智慧，她是如此展現了那一代台灣人的時代韌性。在我也成為母親之後，共感著與她靈魂的連結。謝謝母親，這一生她將走在時代尖端的勇氣，昇華成如此強大且堅韌的守護。